印痕.101库

一早起来，为了赶赴上海青年美展的报名现场。又是一个艳阳天，高温38度！我第一次报名上海青年美展。这个展览对于我是神圣的，我崇拜的老师曾经在某届展览里获得三等奖。他为此不甘心。上海青年美展每两年举办一次，能入展的作品都十分优秀，能入展的人也都是国内比较优秀的艺术家。

美展报名的人还真不少，今天去的也仅仅是上海地区的同行。负责报名的老师们在不停地忙碌着，一张张照片被分组，然后夹在文件夹里，编上编号。我看到我的标号是很长的一段英文加阿拉伯数字的混合体，根本记不住，图画照片被夹在厚厚的资料夹里，宛若沧海一粟。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没有什么运气的人，所以对于入展，也不抱很大希望。我的左右都是很优秀的写实作品，他们都画得很好，初看照片，写实功夫都十分到位。还有个女孩子送了一张抽象画的照片，素雅的色调、悠扬的曲线，看得出她作画是花了功夫的。大家脸上都很平静似的，每个人都找个角落，认真填写自己的个人信息，还要填写几张信封，在上面重复写自己的收件地址。其实，每个人都默念着入展的好运会落到自己头上。或许一个展览能改变一个艺术家的一生。或许在公布入选名单后，会有部分人选择放弃艺术的。完全有可能。

我崇拜的青年艺术家们，如今都已经年过40，也意味着告别上海青年美展了。那批人的绘画功底往往把我们迷得目瞪口呆，他们的生活经历也都和我们不一样。也许正是由于当年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，他们格外地珍惜他们的学生时光。不过，他们在进校前，美术基础就非常扎实了。当年李老师考华师大的时候，全市才取4个。他居然是4分之1。

几个孩子在大厅里嬉闹，妈妈严肃地告诫他们，这里是公共场所，保持安静。这个妈妈可能是来报名的。也是个同行，结婚生子了，对艺术的创作热情倒是不减，值得敬佩。我常和同学聊起我们今后的艺术人生。有很多同学都说毕业了也许就没有时间画画了。的确，靠画画糊口的人是少数。如今艺术院校那么多毕业生，当然不可能百分百地都去做艺术家。艺术也许并不能被称作一个职业。等毕业了，当然都会考虑先去找一份工作。恐怕工作忙了，空闲时间少了，便没有画画的功夫了。我们还谈起女人生小孩的问题。女人生了小孩，又要照顾家庭，又要照顾小孩，一天中还有多少时间能给自己搞创作呢？就连老师都要我们静下心来珍惜现在的大学时光。因为这个自由的时光太宝贵了。

我应该不会放弃艺术创作。现实的逼迫不知道会有多少残忍？只是我觉得画画是唯一一段属于我自己的时间，自己面对自己，最本真，最诚实。白色的画布多少是面镜子，反射出我内心的不可视的景象。我不知道如今学艺术的那么多人中，有多少是真挚地面对艺术的？或许他们只是为了成为艺术明星而故弄玄虚？

车站上等车的人比以前多，都是稚气未脱的面孔。都是和我一样的苦学绘画艺术的人。不知道在他们看似平静的面孔后面，在想些什么？为何失去了同龄人眼睛里的单纯？当然也有家长为孩子来代报名的。我觉得这样的家长很可怜，他们的孩子一定蛮可笑的。不知道是忙于学业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不能亲自来报名？还是真的要摆艺术明星的架子，从现在就开始训练起？

不管了，这个大热天。真想一口气跳进池子里沉浸下去。。。

翻箱倒柜，小时候的出生卡、疫苗卡、粮购证都被翻出来。我的历史，被几张卡片断断续续地勾勒出来。还有我的“宝物箱”，其实就是一个透明的巧克力盒子罢了，那时候把它当宝，于是把自己最心爱的项链都藏在里面。后来时间长了，渐渐忘记了，长这么大后，忽然发现小时候的秘密，即欣喜又惭愧，那五颜六色的塑料珠子，我却把它们当宝贝，如果是现在，别人送我都不要的！小时候的我，似乎变成了一个孩子出现在我面前，它更像是我的女儿，虽然我还没有体验过做母亲的滋味，似隔了一个代沟的对话。这样的感觉真好！如果哪天我离开了这个世界，我的所有物品将诉说我一生的故事。摸不着看不见的历史需要实物来拼凑，生命的成长也可以从这些不起眼的收藏来显现其生长轨迹。怀念小时候的生活，虽然考试成绩总是不太理想，虽然玩具总是买不起，虽然由于弄堂房子拆迁，总是一次次不忍心离开身边的好伙伴。。。

这些故事过去了，有些东西都找不到了，有些人也再也没有过联系。很长一段时间，他们被遗忘了，等再被模糊地想起来后，只能成为历史，被封存在脑袋里。一个人往往在很多事情面前显得无能为力，即使幻想联翩，也甘心让它们成为遥不可及的乌托邦。似乎精力有限，时间有限似的。匆匆离开又匆匆回来，去完成自己的事情，为生计奔波和荣耀奔波。。。在熟悉了一套惯有的生活方式后，几乎忘记了自己真实的模样。出生、种疫苗、吃粮食。。。出生和成长仿佛人生的几道坎，需要顽强的生命力才能抵御随时离世的可能性。然而，更多的力量还是来自于“爱”。婴儿如娇嫩的花朵，需要别人的关爱才会生存下来，儿童、少年、成年。。。一路上，都需要贵人指点和帮助，即使忠言逆耳，但没有他们的好心和关爱，人生只能走向一条不归路。那时候恐怕生不如死。

写到这里，脑袋里忽然出现这么一幅图景：鲜艳的花朵在明媚的眼光下，更显得生机勃勃。。。

在弄堂里走街串巷，很是感慨。当年生活过的弄堂，如今遥远了。圆明园路的人们听说要搬迁到郊区，他们才不愿意呢，住惯了市区，离外滩那么近，过惯了城市的生活，郊区再大的房子，对他们似乎也没有吸引力。现在依然怀念儿时弄堂的生活，挤是挤点，但有味道，烧饭的味道——油盐酱醋，夏天汗酸酸的，妈妈的胭脂味和花露水味。。。家家户户似乎都是一家人，墙壁隔音差，隔壁小孩子哭了，邻居都过来哄，夫妻为了小事争口角，邻居会来劝解，借你一口饭，还你一碟菜。。。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。。。有时候想想，这小时候的经历虽然苦些，却对我的人生影响颇大。至少没有那段经历，就不会让我有兴趣去描绘现在都市弄堂的生活，也不会认识那么多对上海弄堂文化有深厚感情的人。

如今，这些弄堂都渐渐消失了，目前留下来的也仅仅是一部分了，由于里面的居民生活拥挤，弄堂也开始走样了，乱搭建的蓬蓬，几乎改变了石库门的面貌。弄堂也因此而变得东倒西歪，不那么整洁。里面的居民是在叫苦，他们巴不得要改变他们生活的现状呢！我们外面的观者是不知道他们现在的生活，那些眼光似乎过于冷漠，把他们当稀奇物观看。或许真正要了解弄堂文化，还是要去体验弄堂的生活，而不仅仅是看看他们住的房子，他们的生活、娱乐方式，他们在想什么？为什么要想？这才是我需要关心的。

很热的天，一次次地跑浙兴里，发觉那里原来有那么多故事和历史，只是被人为地掩埋了，需要挖掘，需要恢复它们的原貌。当全身心地去感受这片里弄的时候，心情是愉快的。这种愉快是一种探索后发现新鲜事物的兴奋。原来在城市的一角还藏着这么有趣的故事！

这样的角落还很多，需要我们一遍遍地，不厌其烦地去摸索。去发现新境界！

37度还是39度，关于气温的说法很多很多。下雨？晴天？打雷？还是冰雹？总之上海是出霉了，出奇地热。人在融化吧？渐渐地失去水分，如果毛孔里渗出来的是脂肪，那岂不是件乐事！面对布面上点点和泡泡，像鱼的眼睛还是人的卵细胞？

青春期的孩子在生青春痘，满脸苦愁。叛逆的冲突在内心挣扎，青春充满血腥和残酷，肌肉的猛长超出了理智所能控制的范围，暴力欲望从肌肉末梢冲向每个手指。于是去酷暑里奔跑。满头大汗，狂叫着，放纵着。。。解开浑身的扣子，挣脱所有的束缚。。。

风扇无力地刮着风，体毛在酷热里变得黑硬黑硬，可惜却挡不住蚊子的侵扰。盐份在流失？体表是咸的。红指甲不再性感，对爱的欲望可以顿时全无。热风吹化了冰激凌，吹散了一头乱发。虫子都开始苏醒，在滚烫的地板上嗡嗡作声，打滚还是跳霹雳？或许是死亡前的最后挣扎？幸亏有双大脚，加上残酷和血腥的暴力欲望，将他们一脚送上西天。。。

青春痘暴张，在燥热的太阳下化脓、破裂、流血。。。蚊子用它长长的舌头舔舐着破裂的伤口，苍蝇在头顶盘旋。这片刻都可以用一个盛满福尔马林的药水瓶子将其定格，成为永恒，条件是失去生命，留下躯体，成为标本。。。

这个药水很凉很凉，比空调还舒服。告别酷暑？37度？缩进身体，蜷缩到这个奇怪的玻璃瓶子里，吞吐着药水的气味，永远永远。。。

冰激凌化为一滩粘腻的糖奶水。无力的风扇依然转着，转着，转着。。。蚊香吐尽它最后一口气，蚊子舔饱了鲜血，萎靡地盘旋、盘旋，然后倒地。。。

酷暑终结？

暂时浸泡在一个瓶子里，暂时离开这个浮躁的世界，暂时忘了所有的烦恼，忘记你爱的那个人。。。沉睡下去。。。

知道你喜欢什么吗？甜甜的蛋糕？还是浓烈的酒？当身不由己的时候，不得不去尝试你不喜欢的东西。还要陪笑，似乎你对眼前的东西十分满意似的。你忘了食物的滋味，是因为此时你心不在焉。你想像着能飞跃这芸芸众生，然后成为鹤立鸡群的人物，在闪光灯、摄影机和群众的欢呼声中傲慢地飘过。你的生活从此改变？是的，完全变了，然后失去了自己最淳朴的东西，活在别人华丽的追捧中。腻了，或许一杯白开水足以解决这黏糊糊的滋味。然而，你不罢手，是不想放弃这奢侈的生活。面包和白开水？那太寒酸了吧！

人影在眼前晃过，那是有头有脸的人物，你看着他们，猜测他们的身份。谁也不会管你是谁，只有你在投机地等待上帝赐予你的机会。一跃身，从面包白开水，成为蛋糕鸡尾酒？你这么想着，于是就这么去做了。似乎要扯破脸皮，为了自己个人的幸福，早已顾不上一切。。。

你过腻了穷苦的日子？再也没有耐力将自己的作品做完？似乎一丝不苟、一门心思的举动只不过是“白痴”的不变通的死脑筋？无孔不入才是真本领？你太投机了，为此也受了不少苦，当然也有甜，你的荣誉高过同龄人，虽然你并没有一个好名声。“名声”在物欲面前，又算个什么？它能改变生活？将面包变成蛋糕吗？你就是这么想的，以为自己占了便宜，十分聪明！

人各有各的活法，你有你的，我有我的。你是这样的人吗？请自我反思。如果你愿意变成这样的人，也祝你好运。咱们分道扬镳，看谁活得更精彩！

我远不知道人性是什么。我只知道，我很在乎他。

哪怕我不看着他，哪怕我不和他说一句话，哪怕我背身离开。。。

从一个封闭的世界走出来，忽然感到一阵光明。关心一下社会底层的人们，心里会感觉到阳光。“高处不胜寒”的说法，历来就有证明，当自己深刻体会到的时候，丝丝寒冷感便由衷而发。关心名利和地位的时候，疲惫感升上心头，自责感不由自主地产生。天知道将要发生什么？我得活得像自己，何必被这么虚伪的“华服”迷恋？又何必为一些琐事牵制？

新世界门前的舞者，有点自恋。他们的舞姿很丑，却渗透着内心的寂寞。或许他们生活在很多不如意中，舞蹈能暂时摆脱他们心中的烦恼。男人可以穿着女式睡裤跳舞，女人也可以尽情地扭腰摆臀，靠两条蕾丝弯腿支撑她们中年肥硕的身体。于是，乞丐和拾荒者都聚集过来，随着音乐快乐地摇摆开来。很丑，十分丑，却很真诚。

我只有笑，讽刺的笑吧！穷人的快乐时光就是这么简单，或者可以说是简陋，因为可以穿睡裤，因为可以穿廉价的蕾丝袜，为了自己的理想，用最低档的物质来满足自己。他们因此得到了暂时的解脱和快乐。我何必这么尖酸？但是我就是这么尖酸，因为我的内心接受不了这样的事物。丑得很，没有美感的东西，只能留下被人笑的份了。算你是生活甜如蜜？在一个高处俯视一群穷人？可以忘乎所以地嘲笑他们？人性就是这样，有些矛盾，只能被意识到，却永远也克服不了。我不能感受到他们的苦楚，所以我只有笑。甚至用DV拍摄下他们的舞姿，以带回去作为网络笑料。

很少在街上停下来凑热闹。要匆匆赶回去修改论文？还是要去画室搞什么“大作”？难道这短暂的停留一时成了一个浪费时间的罪过？我问自己。如果没有这些关心，我大概就是被关在盒子里的闷虫，对外面的事物一概不知，永远生活在一个狭小的角落里，在高处一本正经的受着寒，俯视地下鸡毛蒜皮的市井人物。生活需要被发现，被关心，艺术来源于生活积累，达到一定程度便一切功到自然成。何必要那么尖刻地自以为是？我也只不过是一片孤落的树叶，有我没我，都一样。。。

终于把论文大纲给挤出来了，面对下周紧张的开题报告，总算能先松半口气。匆匆从上海西角赶到南角，看一座破得要死的建筑。据说是清朝时期所建，如今可能要面临拆迁。这屋子破归破，却又满腹的宝贝。曾经是个会馆。经历历史沧桑，它只能用自己身上的斑斑痕迹来诉说它几百年的历史。不敢出声，怕惊动了这里曾经上演的幕幕人间悲欢，幽灵或许会在夜间出没，向陌生人娓娓道来它所经历的故事。可是谁也看不见它们，只好在轻怯的话音中想象当时空间里上演的一幕幕。时间到此为止，暂停了。在雕花木门下停留片刻，让老木回忆它奢华的面容。时间可以冲淡一切，只让文字和残砖片瓦来记录它曾经的存在。

短暂的访问，如去探访一位老者，它老态龙钟，孤独地沉睡在一个被高楼包围的角落里。似乎好久都没有人和它对话。在黑夜笼罩中，带着它老态的身躯，蓬着头垢着面，残喘地卧下。。。